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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全球通信卫星产业压缩成一条时间线,2026年11月中旬这段时间最鲜明的特征,是“批量”。无论中国的国网星座、千帆星座,还是美国SpaceX的星链,竞争焦点都已从单颗技术验证转向按批编排、按组部署、按星座运营。卫星不再是被反复打磨的“样机”,而是被当作可交付、可替换、可规模制造的空间基础设施单元。
这一转变在最近两天体现得尤为集中。北京时间11月14日,SpaceX星舰完成第15次试飞,飞船在轨绕飞后返回发射场,首次被发射塔机械臂成功捕获,并在轨道上完成了26颗星链V3卫星的部署;11月9日,中国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使用长征十二号运载火箭成功发射卫星互联网低轨29组卫星;11月3日,力箭二号遥二运载火箭在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将18颗“千帆星座”组网卫星送入预定轨道。三个事件前后衔接,构成当前低轨通信星座竞赛的缩影。
据工业和信息化部无线电管理局11月3日发布的消息,当日我国在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使用力箭二号遥二运载火箭,成功将上海垣信卫星科技有限公司的18颗“千帆星座”组网卫星送入预定轨道。工信部介绍,“千帆星座”是垣信卫星自主研发建设、商业化运营的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使用Ku、Q/V等频段,主要提供宽带通信、互联网接入等服务。前期工信部指导完成了相关卫星的国内频率协调,批量颁发了空间无线电台执照和无线电频率使用许可证。
这一表述值得注意:频率协调、电台执照与频率使用许可的“批量”办理,意味着监管侧正在适配星座化、批量化的发射节奏。对低轨星座而言,频率与轨道资源是“先申报、先协调、先使用”的稀缺要素,卫星能不能造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合规地用频率、按时限完成部署又是另一回事。批量许可实际上是在为后续高密度发射清障。
11月9日4时24分,中国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使用长征十二号运载火箭成功发射卫星互联网低轨29组卫星,卫星顺利进入预定轨道。新华社、央视新闻均对此作了报道。据通信世界网统计,这是国网星座2026年内的第12次发射,其在轨规模可能已达到240颗左右。该网梳理的发射序列显示,国网星座自2024年12月16日“一箭十星”完成首批组网发射以来,2025年进入高频阶段,2026年继续保持每月至多两批的节奏,低轨27组于10月10日、低轨28组于10月25日、低轨29组于11月9日相继升空。
长征十二号由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所属商业火箭公司抓总研制、八院承担研制,是我国首款4米级箭径、单芯级运载火箭,全长约62米,700公里太阳同步轨道运载能力不低于6吨,可选配4.2米、5.2米直径整流罩,支持单星、多星不同轨道发射任务。这一型谱设计本身就服务于“批量组网”的需求:一次发射携带多颗平板卫星,靠堆叠与分离机构提升单次运力利用率。
从宏观数据看,据央视新闻11月10日报道,“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快低轨卫星互联网组网,今年以来我国已完成80次航天发射,其中卫星互联网组网任务占比近三分之一;目前正重点推进国网、千帆两大万星级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建设。光明网11月12日的分析指出,本次发射是长征系列运载火箭第676次发射,也标志着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五院2026年低轨卫星互联网发射任务收官;“29组”意味着按批次编排、按组部署,体现面向星座建设的批量化发射思路。
千帆星座方面,据证券时报·e公司报道,垣信卫星在完成67亿元A轮融资后,又完成新一轮增资,再次刷新中国卫星互联网领域单笔融资最高纪录,投后估值约500亿元。出资结构中,国调二期协同发展基金等24位联合体以57.64亿元出资额拿下11.52%股权。募资主要用于千帆星座组网建设、技术研发及市场拓展。按照垣信卫星披露的规划,千帆星座一期部署648颗卫星,其中2026年底完成324颗部署以形成初步服务能力;二期再增648颗实现全球无缝覆盖;三期扩容至1.5万颗以上,解锁手机直连、宽窄带物联网等融合应用场景。
把两组信息放在一起看,中国低轨通信卫星产业呈现“国家队+商业公司”双线推进的格局:国网星座承担基础性、普遍服务与安全属性更强的网络底座,千帆星座则更强调商业化运营与海外市场拓展。两条线路同时进入批量部署阶段,对火箭产能、卫星批产线、地面信关站和终端生态都提出了系统性要求。
当地时间11月13日,SpaceX星舰从得克萨斯州星舰基地2号轨道发射台升空,执行第15次试飞。据21世纪经济报道11月17日的梳理,飞船经过约22.5小时飞行、在轨绕飞14圈后,于当地时间14日返回发射场,首次被发射塔机械臂成功捕获,实现“筷子夹飞船”。其间飞船完成入轨,并成功部署全部26颗星链V3卫星。
不过任务也留下遗憾:超重型助推器在返航过程中出现异常,中止了原定的塔架捕获,转向墨西哥湾备用溅落区,在触水前爆炸,未能完成回收。SpaceX在直播中表示,初步迹象显示助推器因燃料余量过低警报提前结束返航点火,星载飞行电脑判断位置不满足捕获要求后自动中止返塔。此前SpaceX曾成功捕获3枚早期版本超重型助推器,其中2枚实现再次飞行,本次则是升级后的V3助推器首次尝试返回发射场被捕获,未达预定目标。
对通信卫星产业而言,本次试飞的关键意义在于载荷侧:26颗星链V3卫星全部部署入轨,将依靠自身推进器爬升高度,SpaceX在任务页面表示其可能在数周内开始为客户提供服务。星链官方10月6日的更新称,公司运营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卫星星座,低轨在轨星链卫星超过11000颗;2026年9月底部署了首批26颗星链V3,这一代卫星在容量、数据密度和功率上有显著提升,配合星舰的在轨运力,将支撑星座规模扩张。星链还提出远期运营最多10万颗星链卫星以及最多100万颗Starmind AI卫星的设想。
此外,据新浪财经转载的信息,马斯克披露2027年启动太空算力星座发射的计划,这一表态在11月上旬一度带动国内卫星产业相关指数大幅波动。太空算力与通信星座的结合,反映出低轨基础设施正从“传输管道”向“传输+计算”演进,但这类远期规划目前仍处于企业表述阶段,落地节奏有待观察。
一个不可忽视的背景是,星舰本次实现了飞船回收却未能回收助推器,说明“完全可重复使用”仍在逐项验证中。对星座运营方而言,单位入轨成本是决定星座经济性的核心变量。猎鹰9号的高频复用已经提供了现实路径:据中国航天新闻网报道,10月23日一枚编号B1063的猎鹰9号助推器完成第36次发射与着陆,将27颗星链卫星送入低轨,这是猎鹰9号今年第116次发射。助推器复用次数提升后,一级摊销成本明显下降,这也是星链能够维持高频部署的底层逻辑。
如果说星座组网是供给侧,那么手机直连卫星就是需求侧最受关注的方向。近期的进展集中在两个层面:网络侧的星地切换验证,以及终端侧的标准制定。
11月2日,AT&T与AST SpaceMobile宣布实现业界首次地面蜂窝网络与直连设备(direct-to-device)卫星网络之间的成功切换。该里程碑发生于10月21日上午,地点在华盛顿州Granite Falls附近,依托爱立信提供的无线与核心网技术以及诺基亚提供的无线接入与移动性软件,将星地切换时延从秒级降至毫秒级。此前双方已通过BlueBird卫星使用普通智能手机完成语音通话、短信与视频通话验证。AT&T表示,这一进展推动其向真实场景beta服务乃至商用服务迈进。
这条消息的技术含量在于“切换”而非“连通”。手机直连卫星的早期演示多停留在单点接入,而商用网络必须解决用户在星地覆盖之间移动时的连续性问题,包括测量、判决、切换信令与业务连续性保障。诺基亚与爱立信的参与,意味着卫星网络正在被纳入地面移动通信的标准架构与运维体系,而非另起一套独立系统。
国内方面,标准化工作正在推进。据市场机构援引工信部公布的卫星互联网标准制定计划,其中一项拟制定标准为《低轨卫星通信系统L频段(1518MHz—1525MHz/1668MHz—1675MHz)公众消费类手持终端技术要求》,主要起草单位包括中国星网集团、华为终端、小米移动等;同时还拟制定面向L频段便携终端、L频段行业专用手持终端的技术要求。起草单位涵盖中国信通院、国家无线电监测中心、中国信科、中国电科、中国移动设计院以及海格通信、中科晶上、翱捷科技、时空道宇、国电高科等数十家单位。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标准信息来自市场机构对公开计划的解读,具体条款与发布时间仍应以主管部门正式文件为准。但从方向上看,扩展L频段是卫星直连手持终端的全球通用频段,星链也已获批使用该频段开展手机直连业务。国内推进同频段终端标准,是在为设备量产、检测认证与规模应用打基础,也是在关键国际赛道上提前布局。
运营商层面亦有动作。据中国移动官方微博,2026移动网络大会期间其展示了“空天地一体手机直连卫星”技术体系及中国移动02星等联合研发成果,打通了“卫星—低轨卫星—信关站—地面5G网络—5G终端”的完整天地链路,并已在江苏近海(距陆基基站约26公里)和新疆完成基于NTN卫星链路的端到端语义通信实测。
不过,产业界对节奏的判断仍偏谨慎。中国航天新闻网11月4日的报道指出,直连卫星终端正在多地开展外场测试,覆盖偏远地区通信、应急保障和海上作业,重点验证弱信号环境下的接入成功率与通话质量。技术难点集中在天线效率与功耗管理:手机需在有限空间内实现卫星频段收发,波束指向与极化匹配影响连接稳定性;低轨卫星高速移动带来频繁切换,终端需快速完成星间重选;持续搜星与高速传输加快耗电,散热结构也需重新设计。报道同时提醒,低轨宽带终端面临相控阵与机械扫描的路线取舍,商业化还取决于资费与生态,“外场测试只是起点,短期不宜高估市场放量速度”。
在低轨热度之外,高轨通信卫星的价值并未消失。11月3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卫星广播电视转发器传输服务(直播卫星高清播出)”项目公布成交结果,中国卫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中标,成交金额4313.07万元。这类转发器租赁与传输服务,是高轨卫星运营商稳定的收入来源之一。
从财务看,中国卫通2026年前三季度实现营业收入17.99亿元,同比下降2.88%;归母净利润1.81亿元,同比下降36.64%;第三季度单季营收5.7亿元,同比下降9.72%,归母净利润6799万元,同比下降约35.4%,研发费用同比增长109.78%。传统卫星空间段运营面临地面网络替代与容量价格下行的压力,同时又在加大研发投入,向卫星互联网、航空互联、应急通信等方向延伸。11月12日,公司公告中标卫星通道服务项目;11月16日,航天科技集团中国卫通举办卫星应用大会分论坛,显示其正试图在“卫星+应用”层面寻找新增量。
这一组数据对理解产业格局很重要:低轨星座讲的是增长故事,高轨业务提供的是当期现金流。对多数运营商而言,未来更可能形成高轨与低轨协同、卫星与地面融合的混合网络,而非简单的替代关系。高轨在广播分发、广域覆盖与稳定链路方面仍有不可替代性,低轨则更适合低时延宽带与移动场景。
10月27日,上海在卫星互联网产业生态大会上发布卫星互联网产业创新发展行动方案,提出力争到2030年卫星互联网核心产业规模突破800亿元、在轨卫星超过3000颗,培育超100家优质市场主体,形成超100个标杆示范应用,转化超100项科研成果。10月29日的闵行分会围绕卫星互联网国际规则与出海、AI赋能海量卫星数据、新一代通信网络、中轨通信卫星商业化等议题展开研讨。
国际电信联盟前秘书长、中国通信学会名誉理事长赵厚麟在会上指出,面对日益稀缺的频轨资源和“先登先占”的规则约束,国内企业必须强化履约能力,加速从规则的接受者向共塑者转变,并鼓励上海企业依托完整产业链优势“抱团出海”。
这段判断揭示了低轨竞赛的底层逻辑。ITU对非静止轨道星座实行申报与投入使用期限规则,申报之后必须在规定年限内完成一定比例的部署,否则相关频率权利可能受影响。每一次组网发射,既是商业部署,也是履约、占位、保频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国网星座与千帆星座在近两年保持高频发射,即使终端市场尚未完全成熟。
在国际规则层面,ITU-R正在为2027年世界无线电通信大会(WRC-27)开展准备性研究,其中多项议题直接关系通信卫星:包括为保护71—76GHz和81—86GHz频段固定与移动业务而研究功率通量密度与等效全向辐射功率限值;研究非静止与静止卫星在1518—1544MHz、1545—1559MHz、1610—1645.5MHz、1646.5—1660MHz、1670—1675MHz和2483.5—2500MHz等移动卫星业务频段的星间链路技术与规则问题;研究低数据率非静止移动卫星系统在1427—1432MHz、1645.5—1646.5MHz、1880—1920MHz、2010—2025MHz等频段可能的新划分;以及研究空间站与国际移动通信(IMT)用户设备直连的新划分。这些议题的技术结论与规则安排,将直接影响未来手机直连卫星、星间链路与低轨物联网的频段可用性。
第一,供给侧产能是否真正匹配规划。国网星座今年已进行约12次组网发射、千帆星座在融资加持下加速推进,规划数字动辄上万颗。但卫星批产线的节拍、电子元器件供应、火箭发射工位周转能力,才是决定实际在轨数量的约束条件。光明网的分析也提到,“卫星批产正在加速,但组网成功不等于服务落地”,仍需突破终端小型化、资费可承受、频谱协调、地面站布局和商业模式验证等环节。
第二,手机直连能否从演示走向规模商用。AT&T与AST SpaceMobile的星地切换证明了技术路径可行,国内L频段终端标准则为量产铺路。但链路预算紧张、功耗与散热受限、卫星容量有限带来的单位流量成本偏高,都是现实门槛。短期内更可能先在应急通信、远洋航运、航空互联、能源与农业等行业场景落地,消费级普及需要终端价格、资费与覆盖共同成熟。
第三,频轨与规则博弈的长期影响。WRC-27相关议题、各国频率许可节奏、星地干扰协调,都会塑造未来十年的产业格局。中国此次批量颁发空间无线电台执照与频率使用许可,上海提出参与ITU、3GPP国际标准研制与频轨协调,都是在这一维度上的布局。
综合来看,过去24小时通信卫星领域的关键词是“交付”与“闭环”:星舰把飞船接回地面、把星链V3送上轨道;长征十二号把第29组国网卫星送入轨道;力箭二号把18颗千帆卫星送入轨道;运营商把地面网络与卫星网络之间的切换时延压缩到毫秒级;主管部门把终端标准写进制定计划。星座竞赛的下半场,比拼的不再是谁能发第一颗星,而是谁能把卫星、频率、终端、资费与场景连成一条可运行、可盈利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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